第一卷:默認 if現代02 相親
淩晨五點,楚月終于交完班,離開了急診室。
她騎着那輛二手小電驢穿過空無一人的街道,初夏的風帶着一絲涼意,吹得她白大褂的衣角翻飛。
連續三台手術,她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鉛,腦子裡嗡嗡作響,隻想回到家倒頭就睡。
那棟老舊的居民樓藏在巷子深處,牆皮斑駁,樓道裡的聲控燈壞了大半。
楚月摸黑爬上三樓,鑰匙插進鎖孔的瞬間,她聽見裡面傳來刻意壓低的說話聲。
"……反正她也不交家用,白吃白住這麼久了。"
是繼妹李瑤瑤的聲音,嬌滴滴的,帶着一股子理所當然的刻薄。
楚月的手頓住了。
"媽,你看我這肚子,"李瑤瑤的聲音裡帶着撒嬌似的得意,"醫生說是個男孩。等我回來養胎,那間屋子肯定要騰出來給我住呀,總不能讓我跟肚子裡的大孫子住客廳吧?"
"那是自然。"繼母李阿妹的聲音慢悠悠的,像是在讨論一件無關緊要的舊家具,"楚月一個姑娘家,遲早是要嫁人的。占着那間朝南的好房間,确實不像話。"
楚月攥着鑰匙的手指微微發白。
那間屋子,是她母親生前住的。母親去世後,父親楚南山娶了李阿妹,帶來了隻比她小兩歲的李瑤瑤。她在這個家裡反倒像是一個外人。
她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這種寄人籬下的滋味,可心髒還是像被人用針狠狠紮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要我說,趕緊給她找個婆家,"父親楚南山的聲音從裡屋傳來,帶着酒意熏染的含糊,"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賴在家裡算怎麼回事?"
"南山,你放心,"李阿妹的聲音柔得像裹了蜜,"我都安排好了。我娘家那邊有個侄子,做建材生意的,就是年紀大點,四十五了,老婆病死了。人家答應給十八萬彩禮呢。"
"十八萬!"李瑤瑤的聲音陡然拔高,又趕緊壓低,"媽,那夠我跟周明換輛新車了!"
鑰匙在鎖孔裡發出細微的金屬摩擦聲。
楚月站在門外,渾身發冷。
她想起自己值完大夜班回來,鍋裡永遠隻剩冷掉的剩飯。想起母親去世後,父親再婚,她在這個家裡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活了整整十年。
原來在他們眼裡,她連一間朝北的雜物間都不配擁有。
門突然從裡面打開了。
父親楚南山皺着眉,看見她站在門口,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随即又闆起臉:"杵這兒幹嘛?擺什麼架子,進來啊。"
客廳裡,李阿妹和李瑤瑤坐在沙發上,李瑤瑤的手正搭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那姿态像是一種無聲的宣告——她肚子裡揣着的,是這個家未來的"金孫"。
"月月回來啦?"李阿妹笑得一臉慈愛,仿佛剛才那些刻薄的話不是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正好,媽有件事要跟你說。"
她拍了拍身邊的沙發墊,示意楚月坐過去。
楚月沒動。她站在玄關,背脊挺得筆直,冷眼看着她所謂的家人。
她面無表情的問道,"什麼事?"
"你這孩子,"李阿妹嗔怪地看了她一眼,從茶幾底下抽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袋,"媽也是為你好。你今年都二十六了,再不找對象,就成老姑娘了。媽跟你爸商量過了,幫你相看了幾個不錯的對象,你看看——"
紙袋"啪"地一聲放在茶幾上,裡面滑出厚厚一疊照片。
楚月垂眼掃過去。
第一個,秃頂,啤酒肚,笑起來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
第二個,眼神陰鸷,照片背景是某家棋牌室的霓虹燈招牌。
第三個……
她沒再看下去。
"媽也是為你操碎了心,"李阿妹歎了口氣,語氣裡卻沒有半分真心,"你王姨家的侄子,做建材生意的,雖然年紀大點,但會疼人。彩禮也給得大方——"
"十八萬。"楚月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李阿妹愣了一下。
"媽,您剛才說的,十八萬彩禮。"楚月擡起眼,嘴角竟彎起一個淡淡的弧度,那笑容不達眼底,像一層薄冰覆在漆黑的湖面上,"夠李瑤瑤換輛新車了。"
客廳裡的空氣驟然凝固。
李瑤瑤的臉色變了變,下意識護住自己的肚子,尖聲道:"楚月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
楚月走上前,在茶幾前站定。她的目光落在那個鼓鼓囊囊的牛皮紙袋上,裡面塞滿了照片,像一疊待價而沽的标簽。
"不就是想讓我相親,我答應。"
說話時,楚月的嘴角泛起一抹嘲諷冷笑。
李阿妹和李瑤瑤對視一眼,見楚月打赢了,臉上同時露出如釋重負的喜色。
"這就對了嘛,月月,媽就知道你是個懂事的——"
"但我自己來選。"
楚月打斷她,伸手探進那個牛皮紙袋。厚厚一疊照片,她的指尖随意撥了撥,像是抽獎似的,從最底下随手抽出了一張。
她甚至沒低頭看。
餘光隻隐約掃到一抹綠色——像是軍裝的顔色。
她腦子裡又閃過了那個名字。
陸戰凜。
但隻是一瞬。她太累了,累到腦子轉不動,累到連思考的力氣都沒有。
"就這個。"
她看也沒看,随手把照片往茶幾上一扔,轉身就往房間走。
"楚月!"李瑤瑤在身後尖聲喊,"你什麼态度——"
"砰。"
房門在她身後關上,将那些刺耳的聲音隔絕在外。
……
客廳裡,李阿妹撿起那張被随手扔在茶幾上的照片。
她低頭看了一眼,臉色微變。
"這……"李阿妹皺起眉,手指捏着照片邊緣,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
"媽,怎麼了?"李瑤瑤湊過來,瞥了一眼,"喲,還是個當兵的?長得倒是挺精神。媽,你還真給她介紹啊?"
李阿妹沒說話,盯着照片看了半晌,忽然"啧"了一聲。
"我想起來了。"
"想起什麼?"
李阿妹用指甲點了點照片上的名字,眉頭皺得更緊,"之前好像聽人提起過。說是……結過婚的。"
"結過婚?"李瑤瑤眼睛一亮,随即撇撇嘴,"那更好啊,二婚配老姑娘,正好。省得她挑三揀四的。"
"不止,"李阿妹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回憶什麼,"聽說家裡還有個小孩。具體什麼情況不清楚,但好像是……前妻留下的。"
"有孩子?"李瑤瑤的聲音陡然拔高,随即又捂住嘴,眼底卻閃過一絲幸災樂禍,"那楚月過去豈不是直接當後媽?"
李阿妹把照片往茶幾上一拍,嘴角扯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
"當後媽就當後媽。她一個二十六歲還嫁不出去的老姑娘,有人要就不錯了。"
她轉頭看向那扇緊閉的房門,聲音刻意拔高了些,像是要讓裡面的人聽見:"好歹能把她這尊佛請出去。等瑤瑤回來養胎,那間屋子——"
"就是我的了!"李瑤瑤得意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我兒子的大房間。"
楚南山從裡屋晃出來,醉眼惺忪地看了眼照片,嘟囔道:"随便吧,趕緊嫁出去就行,别在家礙眼……"
李阿妹把照片收進紙袋最上層,像是蓋棺定論。
"明天我就找人去聯系。這婚事,趁早定下來。"
***
房間裡,楚月蜷縮在門邊,睡得并不安穩。
她做了一個很短的夢。
夢裡是淩晨的走廊,慘白的燈光,和一個渾身浴血卻脊背筆直的高大身影。他站在光影交界處,看着她,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楚醫生。"
他說,"我叫陸戰凜。"
楚月在夢裡皺了皺眉,反正摸不着,夢了也浪費,她翻了個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