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新民看堂哥果斷出手，心裡總算松了口氣。

　　不然，還怕攔不住這兩頭犟驢。

　　外人面前，他得保持一個好人的形象，不能打人罵人。

　　“向紅？向紅你沒事吧……”

　　沈秋萍見楊向紅倒地不起，驚呼了一聲。

　　忙彎腰去探她鼻息，還好，有氣進出。

　　沒死。

　　是被打暈了。

　　“你們怎麼能打人啊？”

　　轉頭看到拿扁擔的人是楊向紅父親。

　　滿目不可置信。

　　“遠華叔，你怎麼能對自己親閨女下手這麼狠呐？”

　　“你這是要打死她啊！”

　　楊遠華滿臉兇光，看着倒地不起的楊向紅像看一條死狗一樣，憎惡唾罵。

　　“她瘋了，你沒看出來嗎？”

　　“她說那些瘋話多得罪人，這是要把我楊家親戚得罪個遍，丢人現眼的糟心玩意！”

　　“早知道她會發瘋，我不會浪費錢供她上學，出生的時候我就溺死她……”

　　每句話都帶着厭惡狠絕。

　　他覺得自己活了大半輩子，養出一個瘋閨女，在村裡臉都丟光了。

　　更怕楊向紅瘋子的壞名聲将來影響他其他女兒出嫁，兒子娶親。

　　因此有媒人上門說親讓楊向紅遠嫁，他立馬就答應了，哪怕彩禮不多，也同意。

　　盤算是把她嫁得遠遠的，以後不方便回娘家走親戚，時日一長，也許鄉鄰就會忘記他楊遠華曾經有個大女兒是瘋子。

　　“向紅沒有瘋，她還認得我。”沈秋萍忙把楊向紅護住。

　　“你們不準再傷害她，不然我去生産隊告狀。”

　　“你們這樣打人逼她改嫁是違法的！”

　　雖然這是楊家的家務事，楊遠華也知道自己剛才下手狠了，有些心虛。

　　怕村幹部批評。

　　自然要推卸責任。

　　“她沒瘋能說那些胡話？新民可是我們家大恩人，這死丫頭卻恩将仇報說他是魔鬼，這說的是人話嗎？”

　　“我這是教育自己的閨女，你這個外人少摻和！”

　　“滾遠點，否則别怪我連你都揍！”

　　楊遠華蠻狠将沈秋萍一把推開。

　　直接把楊向紅扛走，像扛一頭死豬一樣，根本沒把她當回事。

　　楊向紅的弟弟妹妹趕來的時候發現大姐的慘狀，畏于父親的暴烈性格，一句話都不敢說。

　　隻能低聲問其他親戚。

　　“我大姐她……還活着嗎？”

　　楊新民：“放心，她隻是暈倒，命還在。”

　　那幾兄妹聽到這話才放心了些，心裡默默為姐姐悲傷着，低着頭邊走邊抹眼淚。

　　恨自己無能，保護不了大姐。

　　楊向紅母親來得更晚，看到楊向紅被丈夫扛着，一動不動，以為她已經被打死了，心疼得嚎啕大哭。

　　“我苦命的閨女啊，你的命真苦啊，娘來晚了……”

　　“号喪呢？她還沒死，你别在這裡整晦氣，馬上給我滾！”

　　楊遠華一陣怒喝，把妻子的哭聲嗆了回去。

　　“遠華叔，你不能這樣，你這樣太過分了……”

　　沈秋萍還想追過來救人，被楊家的親戚攔住。

　　“秋萍，你别多管閑事，向紅瘋了，不把她嫁出去，你養她啊！”

　　“我……”沈秋萍猶豫了幾秒後，心下一橫，大聲說：“我養，你們把她賣多少錢，我去借給你們，讓向紅去我家生活，我願意照顧她……”

　　小時候她們是同桌，向紅學習拔尖，人也好，她們一起上山拾柴，一起去野外割豬草，結下了深厚的友誼。

　　隻是沈秋萍家窮，她學習成績也一般，所以小學畢業後為了減輕父母負擔，就主動沒再往上念了。

　　後來，楊向紅中考考了縣狀元，被親戚接去市裡上重點高中，作為昔日的小夥伴，已經當了幾年農民的沈秋萍，遠遠看着，羨慕也嫉妒過楊向紅。

　　可是，當得知楊向紅高考落榜，變瘋了，又對她充滿深深的同情。

　　此時，她真心想護着楊向紅，哪怕要養她。

　　衆人聞言有些震驚。

　　這傻丫頭真是不過腦子，什麼話都敢說，養人可不是養牲口，何況，還是一個瘋子，瘋起來，丢人不說，還不知道以後會給家裡帶去多少麻煩。

　　也有人被沈秋萍的勇氣和仗義感動到了。

　　隻有楊新民被吓得不輕，生怕再出亂子，難以收場。

　　沈秋萍敢把楊向紅買回家，這固執的性格肯定會送她去省裡查成績，到時候事情要是敗露，遭殃的可是自己。

　　楊新民忍不住開怼。

　　“小丫頭口氣好大，你家都快揭不開鍋了，你養得起一個隻會吃飯不會幹活的瘋子？”

　　“是不是你家兄弟娶不上媳婦，你想讓向紅嫁你兄弟，你家那破房子能住人嗎？”

　　“我們家向紅許配的人家是住土房子的，男人也身體強壯能幹活，嫁過去直接有好日子過，去你家隻能喝西北風。”

　　“你那小算盤别在我面前打！”

　　“……”

　　這些話句句說得像在保障楊向紅的後半生幸福，楊家那些親戚聽了都覺得十分在理。

　　個個附和譴責沈秋萍。

　　“你個黃毛丫頭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你自己掙的工分都養活不了自個，還想養向紅，說什麼瘋話呢。”

　　“你以後也要嫁人的，難道能帶着向紅過一輩子？”

　　“就是有私心要讓你兄弟娶向紅，也要問過你爹媽兄弟願不願意娶了瘋婆娘。”

　　“搞不好，你帶她回家連累得自己都要被趕出家門。”

　　“……”

　　沈秋萍被罵得一時答不上話。

　　文化水平見識有限，被他們唬住了。

　　她确實還靠着父母兄弟過日子，把向紅帶回家，可能會被攆出來。

　　可是，她真做不到見死不救。

　　她仍然跟着楊家的親戚往前走，想了好一會兒，終于想起怎麼反駁他們。

　　“叔嬸，你們把向紅許配的那戶人家事先知道她是瘋子嗎？不會是騙人了吧，萬一她丈夫婚後知道她有病，肯定會虐待她，說不定會把她打死！”

　　“出了人命，你們負責啊？”

　　“你們這叫騙婚，也是違法的！”

　　“娶她的人家當了冤大頭也不會放過你們！”

　　這話一出，有人念頭有些松動了。

　　确實也怕男方事後來尋仇。

　　這年頭誰家打架親戚都得幫忙，一個村打另外一個村的，常見，打得可兇了。

　　一個楊家親戚說：“可是不把她嫁了，在家白吃飯不說，她發瘋起來就是個大負擔。”

　　沈秋萍想出了對策。

　　“既然你們覺得向紅瘋了，就讓村裡幹部給她單獨立個五保戶，以後村裡人來照顧她，至少不會在婆家被欺負。”

　　有人認為好像也可行。

　　“要不，就讓隊長安排個五保戶名額？”

　　“不行，絕對不行！”

　　楊新民急得跳腳。

　　他仗着自己在族親面前的好形象，也說出一番道理來。

　　“男方家是個老光棍，事先知道向紅精神有問題，願意娶回去的，不屬于騙婚，以後絕不會來找麻煩。”

　　“有我這個叔管着，那個男人也不敢打向紅，人家就是娶回家傳宗接代的。”

　　“彩禮都收了，婚期也定下了，現在悔婚，明天别人來迎親肯定要打架！”

　　“不把向紅嫁了，以後她弟弟妹妹怎麼說親事，咱們做事要考慮長遠……”

　　這一番利益分析，楊家親戚都堅定了立場，必須把楊向紅遠嫁了。

　　最好死在外面也别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