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默認 番外 我是劉煊
我知道很多人都說我是地主家的傻兒子。
傳到我耳朵裡的版本有十幾種,最客氣的一種說我是“天真單純”,最難聽的那種叫我“腦袋被門夾過的敗家子”。
我懶得跟他們解釋,解釋起來太累了,而且也沒什麼用。
你越解釋,他們越覺得你在掩飾,不如就傻着,傻着省事。
他們說我不學無術,在英國讀了三年書就被退學,連個文憑都沒混到。
其實我隻是不想在那個破學校裡浪費時間了。
大二那年我解出了系主任挂在他辦公室牆上三年沒解出來的那道數論題,他以為我是抄的,讓我當場重解一遍。
我當着他的面用三種方法解完了,他愣了半天說了一句“你平時上課為什麼不交作業”。
我說作業太簡單了,做着沒意思。
後來他就開始找我麻煩,再後來我就辦了退學。
我爸氣得半年沒跟我說話,但他不知道,那個系主任後來給我寫過兩封信,問我有沒有興趣轉去他的研究生組。
我把信撕了,沒告訴我爸。
我不缺錢,我缺的東西不是錢能買到的。
我姆媽走的時候我才九歲,我站在病床旁邊拉着她的手,她最後一句話是“阿煊,你要做個聰明人,但是不要讓人覺得你聰明”。
我當時不明白她為什麼這麼說,後來我明白了。
聰明人招人忌憚,招人防備,招人算計。
我家的生意圈子就是個大棋盤,人人都想走一步看三步,你要是讓他們知道你比他們多看五步,你就成了所有人盯着的靶子。
何況,我爸也不喜歡我。
所以我學會了藏。
我爸面前我藏,公司那幫老狐狸面前我藏,外面的人面前我更藏。
他們說我是傻兒子,我就笑呵呵地應着,跟誰都客客氣氣,張嘴閉嘴都是“哇”“好厲害”“真的嗎”。
這些話我講多了,有時候自己都差點信了。
其實我腦子裡一直在算别的——隔壁桌那個人點菜的價格能不能匹配他的穿着,對面會議室裡那份合同有沒有藏着什麼漏洞,我爸最近頻繁接的那個電話會不會影響公司下一步的布局。
這些我都不說,說了也沒用,說了他們反而要問“你怎麼會想到這些”,然後又是一堆麻煩的解釋。
我爸讓我跟着顧恒來内地考察投資,我其實不太想來,但我發現我爸應該是想把我打發得遠一點,他說這邊有些機會,我就來了。
上飛機之前我看了一眼行程單,柳城這個地名我從來沒聽過,但顧恒的調研報告寫得很詳細,說是近年發展比較快的城市,有些制造業轉移的機會。
我懶得看那份報告,一頁都沒翻,反正到了自然會知道。
我沒有馬上去柳城,而是先去了南陵。
這樣更顯得我傻呀。
然後我就遇到她了。
她坐在我後面,跟顧恒打招呼的時候眼神被我捕捉到了。
那個眼神很特别,不是普通朋友之間的那種熟稔,是那種“我知道你在做什麼但我不會說破”的默契。
我見過這種眼神,在我爸那幫老狐狸之間常見,但出現在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孩子身上,就很有意思了。
我跟她搭話,一半是故意的,一半是真的覺得她有意思。我假裝被她帶偏話題,假裝說很傻的話,假裝對她說的話一驚一乍。
其實我在看她說話的時候眼角和嘴角的細微動作——她不耐煩的時候左眉會微微挑一下,她開心的時候眼睛又彎彎的。
這些我都在心裡記着。
她遞給我那包紅薯幹的時候,我嘴裡說“人靓心美”,心裡想的是另一件事。
她給我零食的動作太快了,像是早就準備好了要給我,不像是臨時起意。
她要麼是提前知道我會坐這趟飛機,要麼就是對所有人都這麼周到。
我更傾向于前者,因為顧恒不會平白無故安排一個陌生人坐我旁邊。
我嚼着紅薯幹,腦子裡在飛快地轉。
她為什麼要接近我?
她是哪邊的人?
我爸安排的?
還是那邊那幫老狐狸安插的?
可是她看起來太幹淨了,幹淨到我那些懷疑揣在心裡都覺得自己髒。
她翻白眼的樣子我看到了,用衣服蒙住頭之前那個白眼翻得很隐蔽,但我坐在她前面,通過前面的窗戶反射看得一清二楚。
那個白眼讓我覺得好笑,也讓我覺得——她是真的嫌我煩,不是裝的。
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想跟她待久一點。
她讓我想起一個人,我的姐姐。
她走之前那晚跟我說過一句話:“阿煊,下輩子我當你妹妹,這輩子當你姐姐,我好操心哦。”
她說這話的時候在給我縫書包上脫線的帶子,針腳歪歪扭扭的,她縫了兩遍還是歪的,最後放棄了,把書包扔給我說“你自己找姆媽縫去”。
那是她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不是“再見”,也不是“阿煊你要好好的”,是“你自己找姆媽縫去”。
我到現在還記得她那個嫌棄的表情,嘴巴微微撅着,眼睛斜過來看我,跟後來葉舟翻白眼的樣子有七八分像。
所以我看到她那個白眼的時候,心髒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喜歡,不是心動,是那種“原來真的有長得很像的人”的恍惚。
她的五官跟姐姐不像,姐姐眼睛大而圓,她的眼睛細長上挑。
但是那個嫌棄人的神态,那個嘴角微撇的角度,那種“你怎麼這麼煩人但我懶得跟你計較”的細微表情,簡直一模一樣。
我有個很傻的念頭冒了出來——萬一呢?
萬一她就是姐姐說的“下輩子”,萬一她真的是我妹妹呢?
這個念頭蠢得我自己都覺得可笑,但我控制不住。
從那一刻起,我決定在她面前隻做一件事,就是當個哥哥。
我不知道怎麼當哥哥,我隻記得姐姐當初是怎麼對我的。
她嫌我煩但她從不推開我,她罵我笨但她幫我補書包,她踢毽子的時候故意放慢速度讓我能接住。
現在我也想這樣對她,哪怕她根本不認識我,哪怕她接近我是有目的的,我都不在乎。
我就想試試看,學着當一回哥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