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默認 第3947章 這輩子,我第一次對一件事這麼無計可施
夏建國從CT室出來一擡頭,就見到了此時臉色并不怎麼好看的閨女,唇瓣頓時下意識一抿,心裡那股一直忐忑不安的心虛再次更加洶湧地席卷而來。
他身側習慣性垂在褲縫線邊的手指輕輕蜷了蜷,身姿不像往日那般挺拔,而是微微佝偻着身體,下巴也不像往日一樣擡頭挺胸,而是微微下颔。有些想看閨女,又不怎麼敢看閨女,怯怯地像個犯了錯的孩子。
他腦子裡思索半天,也不知道要怎麼跟自家閨女解釋,更不知道要怎麼開導自家閨女。
小心翼翼地走到夏黎身邊,夏建國一臉忐忑地朝夏黎扯起一個笑,試探道:“黎黎啊,我這邊檢查完了,咱們回家嗎?”
怕自家閨女生氣,他緩和語氣,有些心虛氣短地哄夏黎道:“爸不是故意瞞着你的,爸是怕你和你大哥擔心。
而且爸這身體挺好的,真沒事,還能陪我們家黎黎好長時間……”
夏建國站在夏黎旁邊,一句又一句心虛地解釋着,極力哄着閨女,生怕閨女生氣。
好像現在他的病都不重要,身體也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讓閨女别生氣。
夏黎見到過的夏建國一向是理直氣壯的,無論是他中氣十足扯着脖子罵她的時候,還是拎起鞋子或者是雞毛撣子不停揮舞追她的時候。
如今夏建國這一改常态,底氣不足,一副像是怕她生氣的模樣,頓時讓夏黎心裡騰起一股心酸。
明明是她爸生病了,她爸心裡肯定比其他人更加難過,可現在他卻用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樣,用最笨拙的方式哄她。
這本來就是反的啊!
身體出了問題的人,難道不應該是最難過的嗎?幹嘛現在哄她?
夏黎在心裡悄然地深吸一口氣,壓住心裡那些許許多多,或心酸,或複雜,或難受,或不願接受的情緒,瞅了她爸一眼,像是不在乎夏建國隐瞞的那件事一樣,氣呼呼地道:“醫生說你暫時不用做手術了。
挺好的,之前你不還怕浪費醫療資源嗎?現在給你的組織省公共資源了。”
夏建國:……
黎秀麗:……
陸定遠:……
夏黎心裡憋着一口氣,哪怕看到她爸現在的狀态心裡十分心酸,不想在這種情況下責備她爸,可心裡那口氣實在是忍不住不得不發,隻能把氣往别的地方亂發。
“你要糊塗,你提前跟我說啊,我就不費那麼大力氣,又出錢又搞機器,還找那麼多人免費看病了。
我幹了那麼多事,最後受益者不是我自己家人,光是想想就虧到不行!
醫療撥款是歸财政還是歸衛健委管?好想跟他們把錢要回來!”
在場所有人:……你這麼幹,屬實有點無理取鬧了。無論醫療撥款歸哪撥款,都不可能像你這樣往死裡砸錢,免費給人看病,病後還有醫療補貼!!
夏建國對閨女這反應有點無語,對閨女沒生他的氣對他大呼小叫,他預想中鬧得天翻地覆的模樣松了口氣,心裡卻因為看到閨女看向他時,眼底那一抹心疼變得無比心酸與難過。
閨女到底是被迫長大了,不像以前那樣,對他這個老父親肆無忌憚地發洩情緒,甚至還顧及他的感受。
可以的話,他更想一輩子保護自家的小閨女,讓自家的小閨女可以按照她的性子肆無忌憚地活。
而不是現在這樣,委屈自己來遷就他這個老父親。
終究是他對不起閨女。
他這身體太不争氣了!
一行人驅車回家。
夏黎就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沒去責怪老父親對她的隐瞞,也沒氣急敗壞地大鬧一場,甚至都沒怎麼去談及夏建國的病情。
她心裡憋着一股氣,面上如往日一般,在夏建國家待了一下午,陪父母倆吃過晚飯,并叮囑夏建國按時吃藥,一定要聽醫囑,便早早地回了家。
成熟到完全可以被小海獺定義為“長大了的媽媽”。
夜晚,夏黎與陸定遠房間内。
昏黃的床頭燈光下,夏黎靠坐在床頭,腿上放着一本最新買到的漫畫書。
她垂眸,視線盯在漫畫書的畫面上,看似十分認真,可看了半天卻好像什麼都看了,又什麼都沒記進去,心煩氣躁的把書翻得“嘩啦啦啦啦”的響。
陸定遠半裸着上半身,手裡拿毛巾擦拭剛洗完還濕漉漉的頭發,大步從外面走進來。
見到夏黎這繃着一張臉,光憑手上翻書的動作都能看出來她有多心煩的模樣,心裡擔憂又心疼。
他把毛巾挂在脖子上,向床邊快步走了幾步,脫鞋上床坐到夏黎身邊,手臂穿過夏黎後頸攬過他的肩膀,将人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輕聲安慰道:“我下午已經跟宋清河,還有我爸他們都打過招呼了,還聯系了一些我以前的老戰友,讓他們一起幫忙找這方面的專家。
你先别着急,人多力量大,肯定有辦法。
而且就算退一萬步說,哪天咱爸真的不認識咱倆了,咱也可以把爸接到咱們身邊好好照顧。隻要天天見面,有重複記憶,他就不會忘記你。
你小的時候不也是在咱爸的悉心照料下,從不認識咱爸到認識咱爸嗎?
現在隻是咱們反過來了而已,沒什麼坎是過不去的。”
夏黎肩膀靠在陸定遠的胸口,腦袋枕在陸定遠的肩膀上,感覺陸定遠身上雖然不濕了,但是有些潮氣,靠着黏糊糊,挺不得勁的。
尤其是陸定遠的那“退一萬步”,讓她心裡更不得勁了。忍了又忍,最終還是忍不住說道:“你把你的毛巾拿走,濕乎乎的蹭我一頭發!”
陸定遠:……
陸定遠面無表情地擡起沒抱着夏黎的那隻手,一把拽掉自己脖子上挂的毛巾,甩在旁邊的床頭櫃上,聲音幹巴巴地詢問:“好了嗎?”
夏黎:……“湊合吧。”
夏黎微微仰頭,腦袋就那麼半枕在陸定遠被緊實肌肉包裹的肩膀上,視線看着棚頂并沒有開的那盞燈,不知道腦子裡面在想些什麼,視線有些飄忽,聲音也有些淡淡的。
“當年我們家下放的時候,我恨那些讓我們家下放的人。
當時我找到機會就對他們進行瘋狂的報複,反正我的日子還沒好,他們就誰都别想好過。
那時候,我哪怕因為被下放心存不滿,但我的情緒一直都有一個出口,我堅信着,隻要他們都沒了,我們家的仇就報了,也可以平反,還會過上好日子。
日子總會好起來的,不用一直像那會一樣每天都得提心吊膽地玩心眼子,過得那麼累。
你被抓的那會,我的情緒出口就是那些毒販。我惱怒,我生氣,我想找到解決辦法把你撈出來,所以我去緬國将他們全部消滅。
冤枉你的根源不存在了,你自然就出來了。
我爸現在這糊塗的主要原因,又或者是誘因是夏老二的死。
我爸記得夏老二的死是因為他造成的,所以對他的精神創傷更大。
而這整件事的罪魁禍首是那些極左分子作祟。我是應該找他們麻煩的。
可那些人跑的跑,被抓的被抓,被槍斃的被槍斃,那相當于是一個沒有名單的組織,也是一個在内陸已經銷聲匿迹的組織,我就連怨都不知道該怨誰,恨也不知道具體該恨哪幾個。
但如果真要找的話,找不到個人,直接毀滅組織就好,這也并不是什麼無解的難題。他們本應該是我情緒的發洩口。
但我知道,這個情緒的發洩口并不能解決問題。
就算我報複了他們,我爸現在這病也沒辦法解決。殺了他們,我爸的病也不會好。
下午我咨詢了醫生,我爸得的這種病如果不是器質性的還好,有可能被治愈。可如果是器質性的,那在當下基本上就是個絕症,我隻能眼睜睜地看着他越來越糊塗,忘卻所有人,甚至不再記得我。
我完全不知道解決方案,也找不到一個可以發洩的出口。
這輩子,我第一次對一件事這麼無計可施。”

